浅析产品数字护照（D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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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产品数字护照（Digital Product Passport，以下简称DPP），是欧盟《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codesign for Sustainable Products Regulation，以下简称ESPR）框架下确立的核心制度。随着相关制度从制定阶段逐渐进入实施阶段，我国出口到欧盟的企业正面临空前的挑战。

笔者计划分析DPP的制度内容及其对中国出口商的影响，这源于近期出口商客户及技术服务商的咨询中出现的一些共性问题。旨在为相关企业提供指导，并进一步探讨律师在国际贸易和数据合规领域里可以发挥的作用。

【提示】欧盟持续出台各项细则，注册系统尚未上线；本文内容仅用于行业交流参考，如有不妥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一、产品数字护照（DPP）的制度概述

（一）DPP的基本概念

DPP实质上是一个与特定产品标识符相关联的结构化数据集合，这个集合具备机器可读性并能在不同系统间实现互操作。通过二维码、RFID标签和NFC芯片等实体媒介作为数据源，DPP详细记录产品的整个生命周期关键信息，包括原材料采购、生产制造、物流配送、市场销售、消费者使用甚至到废弃回收的过程。简单来说，DPP为每个进入欧盟市场的产品提供了一个“数字档案”。通过扫描产品上的识别码，海关人员、监管机构、消费者或回收企业可以按照权限分层访问该产品的碳排放量、材料成分、危害物质检测结果、维修指南和废弃后的回收方案等关键信息。

（二）立法背景与演进脉络

DPP是欧盟长期推动绿色转型的系统立法成就。2019年，欧盟引入了《欧洲绿色协议》，确定了过渡至循环经济的战略方针。2022年3月，欧盟委员会公布了ESPR提案，这也是首次将DPP作为一种制度工具纳入法律文件。2024年6月，编号为(EU)2024/1781的ESPR在欧洲联盟的官方公报中正式公布，并于同年7月18日起生效，取代了此前的《与能源相关产品的生态设计指令》。在2026年5月，欧洲标准化机构CEN/CLC JTC 24成功制定了八个DPP相关技术标准。这些标准涵盖了关键技术领域，包括唯一身份识别、信息载体、数据传输和存储归档等。欧盟DPP的统一注册系统将于2026年7月19日按规划启动。

值得强调的是，ESPR在法律性质上为上层框架立法。它不直接设定每种产品需符合的具体条件，而是构建一个规则结构，由欧盟委员会在稍后发布的授权法令中，进一步细分各个产品类别的合规标准。ESPR的覆盖范围几乎包括所有在欧盟市场上流通的实体产品，唯有少数例如食品、饲料和医药品不在其中。

（三）DPP的技术架构

从技术角度分析，DPP的运行依托五个关键层面。初始层为身份识别层，所有产品都需要一个全球独一无二的数字身份代码。根据EN18219标准，产品、制造商和地点三种对象的标识规则得以界定。GS1编码以及去中心化标识等技术方案均可配合使用。第二层涉及物理载体层，通过使用QR码、Data Matrix码、RFID或NFC等媒介手段，将实际商品连接到云端的数字记录。EN18220标准对这些载体的印刷质量、耐久性以及在产品上附着的位置等方面设定了严格的要求。数据存储的第三层采用区块链和分布式存储技术，以确保信息的完整性和长期可读性。根据EN18221标准，数据需在多个节点实现同步存储，且电池产品的记录至少保存十五年。第四层是数据交互层，利用统一的API接口实现企业内部系统、供应链上下游以及监管平台之间的信息传输。EN18216和EN18222标准分别规定了数据交换的格式和接口规范。第五层是权限管理层，依据需求授权原则操作。消费者、执法机构、维修厂商和回收企业各自享有不同的数据访问权限。

（四）DPP涵盖的数据内容

按照ESPR附件三以及现有的各行业授权法规（预计欧盟还将继续发布更多此类法规），DPP主要涵盖七类信息。首先，有必要收集产品的基本信息，如名称、型号、批量号、序列号以及全球贸易代码。其次是有关材料与成分的详细信息，包括原料的来源地、再生材料的占比，以及罗列ROHS和SVHC等受限物质的清单。三是环境绩效信息，包括根据PEF方法计算出的碳排放、水资源使用以及能源消耗的数据。第四项是关于合规的材料，需包括CE认证文件、合格声明以及第三方检验报告。第五项为供应链相关方的信息，涵盖了制造商、进口商、欧盟授权代表及生产地点的详细资料。六是使用和维护方面的信息，包含操作指南、安全提示、可维修性评级以及备件获取渠道。七是有关报废和处理的信息，包括拆解的步骤指南、各类材料的回收比例，以及无害化处理的建议。

（五）强制实施的时间安排

结合ESPR首个五年计划（2025-2030年）以及各行业授权法案的制定进度，DPP正在按照计划安排逐步推进每个类别的工作。2026年7月19日，DPP登记系统开始投入使用，相关产品需通过登记才能在欧盟市场上销售。2027年2月18日，将首先强制执行针对电动汽车电池、轻型交通工具电池以及容量超过两千瓦时的工业电池的新规。在2027至2028年期间，纺织产品、铝制品以及轮胎等类别将逐步被包括在内。从2028年开始，将逐步引入家具和电子电器类别的实施计划。在2030年之前，几乎所有的实物商品都会在ESPR框架下实现全面纳入。

二、DPP实施对中国企业的影响

DPP的实施标志着全球贸易评判标准正在进行深刻变革——进入市场的关键不再是产品的合格判断，而是产品透明化的流程。

（一）总体判断

对于向欧盟出口产品的中国企业来说，DPP引发的影响不只是增加了一项新的合规要求。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中国企业向欧盟出口商品的基本原则是确保质量合格、安全标准达到要求，以及具有价格竞争力。只要有关的认证文件齐全，就能顺利通过关卡。合规的概念被重新界定——监管机构不再只听取企业关于产品质量的自我陈述，而是要求整个生产链的数据公开化。这表明企业之间的竞争焦点转向数据竞争。

（二）合规准入门槛显著提高

ESPR的合规责任涵盖整个供应链，涉及生产商、进口商、分销商、经销商、履行服务提供者及欧盟授权代表这六类关键主体。在DPP注册系统进行操作的企业，必须首先通过欧盟eIDAS框架下的身份验证。中国企业需要由欧盟认可的合格信任服务提供商签发的电子印章或签名。同时，这些企业还需在欧盟地区指定一位授权代表。验证通过后，该权限的有效期限为三年。如果在期限结束前未续期，将自动失去注册和数据上传的权利。在此期间，企业必须在型号、批次和单品三个层级上分别完成DPP注册与建档。这对种类繁多且批量较小的出口企业来说，意味着一个比以往更为复杂的管理流程及制度费用。

（三）数字化能力面临强制升级

DPP要求企业构建一个涵盖产品从始至终的数据收集和管理系统。这个系统涉及材料成分追溯、碳排放量计算、有害物质监管记录、维修与回收信息等多个方面。此外，数据格式必须与欧盟登记系统的语义库和API接口完全兼容。然而，目前国内企业使用的数据格式与欧盟所需的规范并不一致。对许多尚未完成数字化转型的中小型制造企业来说，这是一个相当高的门槛。可以预料，许多出口企业目前难以提供上游原材料的碳足迹证明，这在进行DPP合规审查时成为一个重大不足之处。

（四）合规成本构成系统性增加

企业需要在多个方面分配资源，以确保遵守DPP规范。在系统构建过程中，需要安装传感器和智能收集终端，建立数据处理与存储平台，并购买或开发专项管理软件。在生产线升级过程中，应根据产品的材料类型以及生产节奏来选择合适的QR代码、RFID或NFC解决方案，并确保成功安装和调试编码设备。在供应链合作领域，需要创建数据接口和验证体系与上游供应商连接，以保证整个链条的信息准确和可追踪。在持续运营中，DPP档案需要定期更新，包括产品设计的变动、材料的替换以及碳足迹数据的更新。此外，还需准备好迎接欧盟监管机构的检查。在各种成本累积的影响下，资金储备不足的中小企业压力尤为显著，一些企业甚至可能因此选择退出欧盟市场。

（五）供应链格局正在加速分化

DPP的资料收集采取链式方式——终端产品制造商要求上游供应商提供原材料的碳足迹及成分信息，供应商的合规水平直接影响下游企业能否顺利完成DPP登记。这种传导效应正加速供应链中小企业的淘汰和竞争：大企业依靠强大的数字系统取得竞争优势，而数据能力较弱的中小供应商则逐步退出重要客户的采购清单。

（六）数据跨境合规构成额外风险

在进行跨境存储和访问DPP数据时，必须严格遵守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的相关要求。一般产品的DPP文件要保存十年，而电池类产品的记录则需要保存十五年。企业如果提供的信息不准确、不完整或存在造假行为，可能会遭遇产品被扣留、被迫回收产品，甚至可能被处以巨额的行政罚款。出口企业需要更加重视在中国和欧盟两种数据监管体系之间寻找符合规定的跨境数据处理路径，这是一个尚未被充分关注的法律风险。

（七）挑战中蕴含的战略机遇

对于中国企业来说，DPP不仅意味着挑战，也象征着责任。以更广阔的视野来看，它也为未来的发展创造了新的空间。DPP所需的数据架构正好与许多合规框架下的要求高度一致，如碳信息披露、温室气体减排目标的制定、碳边界调整以及环境社会治理评估等。如果企业借DPP之机建立统一的数据基础设施，便能实现建设一次、多次应用的效果。通过DPP披露产品的碳足迹和可持续性信息，企业可以从分享品牌故事提升到展示可核实的证明，以信息透明化来建立消费者信任。此外，我国在2026年初成立了全国统一的产品数字护照标准化工作组，举办了《产品数字护照（DPP）通用要求》的研讨会。

三、律师可为企业提供的专业法律服务

DPP制度的复杂性，使得企业很难单靠内部资源实现从理解到实施的完整过程。具备国际贸易及数据合规背景的律师，能够与技术服务商协作，从以下八个角度为企业提供全面支持。

（一）合规现状摸底与差距评估

这项工作的重点是协助企业明确其在遵循规定方面的现状。具体来说，需要逐项分析企业向欧盟出口的各种产品类别，以识别哪些产品已经或将要被纳入DPP强制要求的目录中。同时，根据ESPR框架及已发布的授权法案，对企业在数据收集系统、信息系统建设以及供应链数据协作等方面进行现状审查，找出其中的不足和改进需求。最终为企业制定实际可行的分步骤实施计划，防止在次要项目上消耗资源。

结语

DPP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标签或电子文档，它实际上代表了一整套正在重塑国际贸易规范的系统性制度。对于企业而言，这既是遵守法规的压力，也是推动转型与升级的动力。对于律师来说，这标志着一个新兴服务领域的开启——谁率先理解这一制度内在逻辑并构建系统服务能力，谁将在绿色贸易规则的变革中占据优势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