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年报期刊出版物

诉讼律师，卷什么？

作者：夏禹 | 2026.08.27

「正文共计约5900字，阅读全文约需24分钟」

近年，“焦虑”二字似乎充斥整个律师行业，不少诉讼律师被裹挟在内卷的浪潮里，也经常有年轻同行来找笔者交流职业困惑，到底什么才是有效努力？什么是无效内耗？笔者真切感受过“青年律师的焦虑”。七年前凌晨三点的朋友圈，记录了当时最真实的心境，时至今日，仍然深深认同。“这份安全感只能源自内心深处的自信和笃定，而这份自信和笃定大多出现在完成一个满意的案件后”。

笔者仅以个人经历探讨诉讼律师如何有效深耕、拒绝空耗，在精进专业的同时，守住内心的笃定与平静。

一、快

（慢一步，可能错过整个案件的黄金窗口期）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句话放在诉讼律师的实务工作中，尤为贴切。无论刑事案件还是民商事案件，都有既定的办案周期，一旦裁判文书落地、承办人核心意见固化，哪怕后续法律意见再周密、逻辑再完善，也大多无力回天。尤其是重大复杂案件，办案机关的处理流程更为严谨，往往需要逐级汇报、集体研讨、联席会议定调。这就要求律师的辩护、代理意见，必须在承办人形成固有办案思路之前提交，提前介入、充分沟通、有效影响案件决策。一旦承办人带着固化的否定意见向上汇报，后续想要扭转既定认知、推翻固有判断，难度可想而知。

所谓的“快”，从来不是仓促潦草，而是在窗口期内精准发力、抢占先机。以笔者团队举例，一般几十本卷宗的案件，通常会在一周内做完阅卷笔录，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初步分析方案。

此前，团队办理过一起某市纪委书记职务犯罪案件，在接受委托当日，便赶赴当地开展阅卷工作。经了解，该案是全省纪检监察系统“刀刃向内”第一案，检察官次日下午便要向上级专题汇报案件处理意见。团队熬了一个通宵，逐一梳理30余本案卷中指控的五起犯罪事实并找出证据瑕疵与逻辑漏洞，最终赶在第二天中午下班前和检察官交换了意见，最后成功争取到了大量减轻、从轻情节，并降低了近一半刑期。笔者想，但凡当时等检察官汇报结束再和他沟通，这个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二、愿意找突破点

（再“死”的案子，也总有还没被发现的“活”扣）

笔者接触的绝大多数案件，并非典型的错案、冤案。办案机关的定罪量刑、事实认定、法律适用，大多于法有据、看似无懈可击。这种案子看起来“没有机会”，当事人的预期可能也只是“走个过场”，但在笔者看来，诉讼律师的核心价值之一，就是不被动接受“既定结果”，主动为案件寻找突破可能。

疫情期间，团队办理了一起非法经营电子烟的案子，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法定刑期五年以上，且无自首、立功等法定减轻、从轻情节。当事人家庭特殊，家人都在国外，独自在国内抚养年仅八岁患病的儿子。初次会见时，他早已放弃希望，坦言不想再争取：“夏律师不用折腾取保了，我大概率要判五六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但总觉得，人回来了，机会才会来。所以，结合当事人特殊的家庭情况团队反复向办案机关申请。非常幸运的是，承办人非常善良且有担当，成功帮助变更了强制措施。眼前的问题解决了，未来怎么办？笔者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让他劝他那些已经被查证属实且情节比较轻微的同行回国自首。最后居然成功劝回了三位，当事人因此有了立功情节，争取到了适用缓刑。

所以说，即便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机会的案子，先别急着放弃，多想一想，也许真能发现突破点。

三、舍得下笨功夫

（看似最笨的办法，往往最管用）

笔者常跟团队说，诉讼律师哪来的“屠龙刀”，只有“笨功夫”。律师的“笨功夫”，就是材料梳理要“细”，会见沟通要“勤”，法律检索要“全”，案件分析要“透”，法律意见要“琢”。

1.材料梳理“细”

案卷梳理、材料核对，是诉讼办案最基础、最繁琐，也最关键的核心工作。很多案件的胜负，从来不是赢在庭上的雄辩，而是赢在庭前细致入微的材料核查。

团队曾办理的一起私募基金高管职务侵占案，涉案金额数亿元，控告人谎称我方当事人擅自扣留公章、擅自工商变更、擅自收取管理费。指控逻辑完整，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形成了看似无懈可击的证据闭环。该案双方合作周期长达十余年，合作设立了十余家公司，留存的公章、合同章、财务章多达数十枚，材料繁杂、时间跨度极大。团队逐份比对上千份存档材料、工商资料、印章留存记录，最终精准查实：控告人声称被我方当事人擅自扣留的公章实际由控告人自行掌控。凭这一处细节突破，我方团队当庭戳穿对方虚假陈述，彻底推翻原审指控逻辑，将案件定性从刑事职务侵占，回归正常的民商事经济纠纷。

一起近二十年前的铁路工程职务犯罪再审案件，资料留存残缺、交易结构错综复杂，原有证据体系混乱破碎。团队接手后，从零开始、由粗到细，逐份甄别零散凭证、庭审笔录、工程台账，筛选出70余份对当事人有利的客观证据。团队逐笔核对款项流水、对照工程协议、竣工单据、转账记录与案件笔录，系统化制作多组比对分析表格，整理近百份再审配套附件。正是这份的笨功夫，成功动摇了原审定案的核心鉴定报告，让尘封多年的案件事实，重新被法官看见。

2.会见沟通“勤”

绝大多数当事人不具备证据思维与法律认知，无法精准辨别案件关键事实、有效证据与无效信息。很多被当事人忽略、遗忘的细节，恰恰是案件破局的关键。这就要求律师必须高频会见、反复沟通，引导当事人回忆、挖掘、还原完整事实。

此前团队二审介入一起比特币挖矿合作纠纷案件，对方以政策调整为由单方解约，导致我方当事人数亿元投资付诸东流。当事人明确主张对方违约在先，但相关事实发生在近十年前，企业早年证据留存意识薄弱，直接面临证据不足、难以维权的困境。那段时间，团队持续、高频对接当事人，线上电话沟通、线下集中复盘，反复梳理陈年细节。最终，当事人在仓库封存的旧设备中，找到十余台当年的办公电脑，团队成功恢复、固定了2016年、2017年多份催告对方履约、制止对方违约的书面函件，完整还原了对方违约在先、政策调整在后的核心事实。

还比如下图这个内幕交易的案子，团队已经累计会见当事人五十余次，在一次次沟通、细节复盘之中，完整还原内幕信息形成、传播、交易的全流程，逐步动摇了公诉机关对内幕信息核心事实的认定基础。

3.法律检索“全”

读书时，老师常说要先把书读“厚”，再把书读“薄”。在笔者看来，律师的工作也是如此——自己吸收足够多的案卷材料、法律法规、裁判案例甚至是政策方针、司法机关动态，把书读得足够“厚”，再将读“厚”的书内化成自己的思考，形成足够“薄”但又足够有说服力的法律意见。笔者团队习惯在研究一个法律问题时，穷尽素材并及时整理成自己的素材库，虽然形成素材库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但日后其他同类案件再使用时却能大大提高效率。

以内幕交易案件为例，团队搭建了近百万字的专项素材库，汇总全渠道法律法规、裁判案例、司法观点、学术评析与监管动态，仅核心汇总素材就达19.6万字，真正实现一案深耕、多案复用。

4.案件分析“透”

比起“会普法”，当事人更迫切需要律师“会打仗”，看得透、讲得清、打得准，才是当事人最需要的专业价值。

此前团队承接一起重大涉黑案件二审委托，当事人一审被认定为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判处无期徒刑、没收全部财产。家属仅提供五百多页的一审判决书，笼统提出希望争取二审改判的诉求，无具体方向、无清晰认知。一周后团队从“保人”和“保钱”两方面出发，形成这份4.5万字的分析报告，清晰拆解二审的固有风险、攻坚路径、分步打法，同时明确各阶段备选方案，让家属对案件走势、诉讼动作、风险收益一目了然。

5.法律意见“琢”

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把话说明白、材料写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司法实务中，法官普遍案量爆棚、精力有限，很难逐字研读冗长晦涩的文书。一份法律意见，不仅要逻辑闭环、法理扎实，更要适配办案人员的阅读习惯、工作节奏与心态状态，做到看得懂、愿意看、读得进、记得住。这就要求我们在写一份法律文书时，要带着写作目的甚至考虑受众的性格、阅读习惯，反复打磨，用最简洁的语言，传递最扎实的专业观点。

四、穷尽一切可能

（判决书没到手之前，永远提醒自己事情还没做完）

诉讼业务从无标准化流程清单，没有固定的操作模板，更没有“做完即必胜”的保底操作。诉讼的真相往往是：你全力以赴做了一百件工作，最终可能只有一件发挥决定性作用。但在裁判结果落地之前，没有人能否定另外九十九份努力的潜在价值。所以笔者常常在开完庭、提交完书面意见后“发呆”，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政策没用，看一看办案机关最近有什么动态，反思反思脸皮是不是还不够厚、沟通是不是还不够充分，穷尽一切可能直至最终结果。

疫情期间团队办理了一起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当事人一审认罪认罚后被判决有期徒刑四年。家属二审时找到笔者团队，希望“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争取缓刑。记得当时写了很多意见，但还是听到法官说了那句“很抱歉一审确实判的确实没有错”。笔者不甘心地、继续不停地给法官打电话、交意见，承认一审确实没错，但强调基层法院和中院毕竟视野和格局不同，基层法院只需要保证判的“对不对”，但中院还要考虑判得“好不好”、要考虑兼顾司法效果和社会效果。这几年一直强调保护民营企业、保护知识产权、保护环境，涉案企业既是民营企业，又有几十项专利，还恰好是环保领域，虚开发票的行为发生在企业刚刚成立时，近年来企业已经自己纠错、合法经营，有没有可能在不否定一审正确性的前提下，讨论二审合理性？非常幸运的，案子真的争取到了缓刑，也成了当年司法保障民营企业稳健发展的典型案例。

五、换位思考承办人

（把承办人当“队友”而不是“对手”，沟通就成功了一半）

跟办案机关沟通，光“脸皮厚”也不够，还得换位思考。在笔者看来，当好承办人的小助理、体谅司法机关的难处、抓住司法机关的痛点，可以帮助有效换位思考。

以“当好承办人的小助理”为例，各地司法机关的案件量一般都比律师案件量大得多，办案人员也是连连叫苦。当好承办人的“小助理”，能够增加案件沟通的顺畅程度。一方面，要尽可能地为承办人“省力气”，比如把事实脉络梳理好——按时间线排好事件，按重点标好证据、贴好便签；比如把法律依据做充分——法律法规、案例甚至学术文章，按层级形成法律检索报告；还比如提交材料时注意细节——一并提供纸质版和光盘拷贝的Word版，等等。总之，做事情时多想一步“如何让对方更便利”。另一方面，也要学会补足承办人的“信息差”。比如很多刑事案件的承办人对刑事业务很熟，但商业逻辑、行业专业知识不一定跟得上，如果律师能补齐这部分的信息差，用法律人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表达晦涩的行业信息，帮助承办人构建带有特定行业背景、商业背景、历史背景的案件逻辑体系，后续沟通也会顺畅得多。

除了为承办人“省事”，还得学会替承办人“操心”，与其一味对抗，不如帮对方找到一个既能解决问题、又不至于让他过于为难的方案。从而说服承办人，采纳你的意见不是他“输了”，而是他做了一个更合理的选择。当然，有的时候确实也可能遇到一些拒绝听取律师意见、甚至比较固执的承办人，这种时候“省事”“操心”都未必行得通，也需要充分了解案件实体、程序上的“痛处”，软硬兼施。

六、多样化呈现

（你替承办人省多少力气，他就愿意在你的案子上花多少心思）

纯文字表达往往难以完全呈现复杂案件的事实脉络与法律逻辑。在常规文书之外，综合运用可视化图表、数据表格、专项检索报告等多元形式辅助说理，能够让复杂的事实更加直观、法律论证更呈体系，帮助司法人员快速抓准案件核心，提升辩护与代理说理的说服力。

1.图示拆解

针对行为隐蔽、环节零散、逻辑复杂的案件，笔者团队通过时间线、关系导图、流程图表等可视化形式，梳理案件细节、还原行为逻辑，清晰呈现关键争议事实，弥补文字表述模糊、碎片化的短板。

比如，下面这起合作协议纠纷，双方之间完成了两个合作项目，但对方事后均不认可、拒绝付款，第一个项目一、二审均以我方当事人败诉告终。团队接手第二个案件后，梳理了双方合作过程中的所有事项，形成了合作过程的时间轴，客观还原了整个合作过程中双方的履约情况及对方的违约事实，最终法院支持了我方的全部诉讼请求，要求对方支付数千万元合作款。

2.表格规整

针对时间跨度大、涉案要素繁杂、多项罪名交织的复杂案件，文字梳理容易导致案情杂乱、重点模糊。笔者团队通过系统化表格归类整合全案信息，理顺案件发展脉络，聚焦核心争议问题，方便办案人员快速掌握案件全貌。

例如，某涉黑涉恶再审案件，历时十余年，案情错综复杂。为厘清客观事实，团队梳理全案信息制作汇总表格。一方面，系统梳理案件完整脉络，清晰呈现案件来龙去脉，让司法机关快速掌握核心案情；另一方面，逐项对应各指控罪名，列明对应法律事实与核心证据，直观暴露本案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上的诸多瑕疵。

3.专项检索

针对司法实践存在争议、办案机关重点核查的法律适用问题，可以通过整合现行法律法规、权威司法观点、同类生效判例及实务裁判规则，形成专项检索报告，让辩护、代理观点有理有据，闭环完善论证逻辑，提升专业说服力。

下图分别是笔者关于“职务犯罪中经电话通知到案是否成立自首”“洗钱罪客观行为认定”“税务筹划认定”等问题形成的检索报告，在这些案件中，成功说服了司法机关的认可。

4.多元组合

针对事实错综复杂、法律争议极大的重大、疑难案件，笔者团队会结合案件实际，灵活搭配图示、表格等多种方式，从多个维度完整还原案件事实、强化论证逻辑，夯实核心辩护观点。

例如，某集资诈骗案件中，我方当事人家属始终主张当事人是案件顶罪人员，并非实际涉案核心人员，但缺乏有效材料佐证。团队全面拆解全案言词笔录，比对各类证据中的矛盾点，核对笔迹等客观证据，绘制涉案人员组织架构图，同时梳理出案件取证过程中的违规线索，通过7份可视化附件材料，完整还原当事人被动顶罪的案件全貌。

诉讼本就没有百分百必胜的把握，纵然拼尽全力，也未必事事如愿。但深耕的意义，从来不是笃定胜利。每一次细致的案卷梳理，每一回恳切的当面沟通，每一遍字斟句酌的意见打磨，都是在为案件多争取一分转机。

愿我们于实务喧嚣中，守住内心的笃定与平静，手握法理，心怀温度，全力以赴办好每一件案子，不负当事人的信任，亦不负法律人的热爱与担当。也希望多年后的自己，仍能守住这份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