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游戏“换皮”司法裁判观察——著作权法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衔接与梯度保护

【典型案例】最高人民法院2024年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典型案例（案例5）

• 一审：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粤03民初6854号

• 二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3）粤民终4326号

• 判赔总额：经济损失1000万元+维权合理开支50万元，合计1050万元

【基本案情】

《某某觉醒》是一款战争策略模拟游戏（SLG），由成都乐某科技有限公司、上海莉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开发和运营。《某某官》是一款微信平台小程序游戏，由深圳市九某互动科技有限公司、海南番某科技有限公司开发和运营。在2020年12月至2022年3月期间，《某某官》游戏收入约为1890万元，扣减相应渠道费用后约为1250万元。成都乐某科技有限公司、上海莉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提起诉讼，认为《某某官》游戏“换皮”行为构成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请求判令停止侵权、刊登声明消除影响、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维权合理费用50万元。经比对，两款游戏整体结构、玩法系统基本相同，细致到游戏元素的参数类型、具体数值、交互关系等均一一对应，甚至大量文字表述错漏完全一致，不同之处仅在于美术视听素材。一审法院认定被诉行为构成著作权侵权，判令深圳市九某互动科技有限公司、海南番某科技有限公司立即停止开发、运营和推广《某某官》游戏，刊登声明以消除影响，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以及维权合理费用50万元。深圳市九某互动科技有限公司、海南番某科技有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裁判结果】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对游戏玩法规则的独创性表达，本案诉请保护的游戏结构、系统体系、数值策划及对应关系属于玩法机制设计，反映了游戏开发者对于虚拟游戏世界从细部到整体的所有构思，不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表达。游戏玩法规则不构成“符合作品特征的其他智力成果”，故被诉行为不构成著作权侵权。但是，被诉行为违背诚信原则和商业道德，超出合理限度从游戏玩法设计的整体分类框架到数值设定细部都全面模仿、原样照搬，仅简单替换了美术资源，通过此种“换皮”方式分流和抢占了相关游戏市场份额，扰乱市场竞争秩序，严重损害成都乐某科技有限公司、上海莉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核心竞争利益，构成不正当竞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不当，但裁判结果正确，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典型意义】

本案明确游戏玩法规则不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表达，不应认定为“符合作品特征的其他智力成果”。判决厘清了著作权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游戏玩法的法律边界、分析框架、裁判规则，有助于促进数字文娱产业创新创造和良性竞争。

【典型案例】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2年度广东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十大案件之一

• 一审：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 二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1）粤民终1035号

• 判赔总额：共计5000万元

【基本案情】

《我的世界》是一款由瑞典游戏开发商于2009年发行的沙盒类游戏，也是世界上销量最高的电子游戏之一。2016年5月，某易公司经授权获得该游戏中国区域独家运营权，并有权就任何侵害游戏知识产权和不正当竞争行为进行维权。同月，迷某玩公司上线与《我的世界》玩法设计高度雷同的《迷某世界》，运营至今在各渠道累计下载量超过33.6亿次和4亿注册用户，获利巨大。2019年，某易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指控《迷某世界》多个核心、基本游戏元素抄袭《我的世界》，两者游戏整体画面高度相似，构成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诉请法院判令迷你玩公司停止侵权、消除影响、赔偿5000万元等。

【裁判结果】

法院认为，涉案两款游戏整体画面构成类电作品，但其著作权保护范围不包括玩法规则层面的游戏元素设计。经比对，两款游戏在视听表达上有较大差异，故未支持某易公司关于游戏画面著作权侵权的诉请。但是，《迷某世界》与《我的世界》玩法规则高度相似，游戏元素细节诸多重合，已经超出合理借鉴的界限。迷某玩公司直接攫取了他人智力成果中关键、核心的个性化商业价值，以不当获取他人经营利益为手段来抢夺商业机会，有悖诚信原则和商业道德，构成不正当竞争。综合考虑沙盒类游戏特点、侵权内容比例、整改可能性等因素，基于平衡双方当事人利益和保护玩家群体利益角度出发，未支持某易公司要求《迷某世界》停止运营的诉请。根据第三方平台显示《迷某世界》下载量、收入数据等优势证据，综合多种方法计算均显示迷某玩公司侵权获利远超某易公司诉请赔偿数额。遂判令迷某玩公司删除侵权的230个游戏元素、赔偿某易公司5000万元。

【典型意义】

本案作出了国内游戏侵权案件最高判赔数额，首次认定沙盒类游戏画面构成视听作品，厘清游戏画面与玩法设计的关系，摆脱以游戏画面著作权保护玩法设计的路径依赖，从反不正当竞争法角度阐述模仿自由和抄袭侵权的界限，制止抄袭游戏玩法的恶意“搭便车”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合理确定停止侵权具体方式，注重维护玩家群体利益，促进行业公平竞争，对类案裁判有重大示范指导意义，法治日报、中国知识产权报等主流媒体报道肯定。

【典型案例】广州知识产权法院2024年度十大典型案例之七

• 一审：广州互联网法院

• 二审：广州知识产权法院（2022）粤73民终2950号

• 判赔总额：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500万元

【基本案情】

益某公司主张，《某币大富翁》系益某公司推出的一款现实题材的多人在线模拟经营类手游，具有极高的知名度，益某公司享有该游戏的独占性授权，且有权以自己名义单独对侵权行为提起诉讼。《某友富翁》系由摩某公司、麟某公司、动某公司共同开发、运营的手游，其内容整体抄袭了《某币大富翁》手游的游戏系统、核心游戏元素。摩某公司、麟某公司、动某公司侵犯了益某公司游戏的著作权，且会严重削弱《某币大富翁》游戏的竞争优势，构成不正当竞争，故诉请法院判令摩某公司、麟某公司、动某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赔偿益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2000万元。

【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涉案《某币大富翁》游戏玩法规则在独创性表达上符合视听作品相关构成要件。《某币大富翁》与《某友富翁》游戏玩家在操作两游戏时可以获得相同或相似的体验，应认定两游戏构成实质性相似。一审法院认定摩某公司、麟某公司、动某公司构成著作权侵权，判令其停止侵权并赔偿益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1000万元。摩某公司、麟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二审经审理认为，视听作品仅能评价连续动态画面本身，不能直接延伸至非画面内容，无法涵盖具有多元化表现形式的游戏玩法规则。益某公司虽然主张涉案《某币大富翁》游戏整体画面构成视听作品，但其要求保护的并非是游戏的连续动态画面，而是游戏玩法规则的具体设计，已经超出了视听作品著作权保护的范围，故益某公司关于麟某公司、动某公司、摩某公司侵害其《某币大富翁》视听作品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著作权的主张不能成立。

涉案两款游戏属于同一类型的游戏，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从两款游戏玩法规则的比对情况来看，《某友富翁》游戏实质上就是对《某币大富翁》游戏中的美术素材进行“换皮”后的结果，甚至因为照搬而出现了明显的错误之处，两款游戏给玩家带来的游戏体验基本一致，该等程度的模仿行为明显超过合理限度且会造成实质性替代的后果，已经超出合理借鉴、自由模仿的界限而属于抄袭的范畴。麟某公司、动某公司、摩某公司的被诉侵权行为有悖于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扰乱游戏市场竞争秩序，损害益某公司合法权益，构成不正当竞争。二审法院改判麟某公司、动某公司立即停止实施针对益某公司《金币大富翁》游戏的不正当竞争行为，麟某公司、摩某公司、动某公司赔偿益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500万元。

【典型意义】

游戏玩法规则具有竞争属性，能给经营者带来竞争优势和竞争利益。游戏产品之间的竞争在相当程度上是在玩法层面上的竞争。当一款游戏在玩法规则上的个性特征足以影响消费决策，促使玩家购买和体验，就具有个性化的商业价值。依照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对整体抄袭游戏玩法规则的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进行判定时，不能仅仅考虑两款游戏的玩法规则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还需要结合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之规定，对被诉侵权行为是否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扰乱市场竞争秩序、损害其他经营者或者消费者的合法权益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本案判决立足于反不正当竞争法、著作权法，在尊重游戏产业商业营运规律的基础上，分析认定游戏玩法规则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的相关要件，规制扰乱游戏市场竞争秩序的行为，维护游戏开发商的合法权益。

【典型案例】2025年上海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典型案例之五

• 一审：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22）沪0114民初16899号

• 二审：上海知识产权法院（2024）沪73民终226号

• 判赔总额：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合理开支18万余元

【基本案情】

原告上海莉某丝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上海莉某丝计算机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莉某丝公司”）系《剑某》游戏的运营商。莉某丝公司经授权有权以自己名义对侵害《剑某》游戏著作权或者不正当竞争行为进行维权。莉某丝公司主张权利游戏可以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的视听作品保护。莉某丝公司发现，被告上海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等开发运营的《某树唤歌》游戏大量抄袭了《剑某》游戏的核心游戏玩法、界面设置、主线脉络、游戏角色、技能、装备的体系架构等，与《剑某》游戏构成实质性相似，构成对其著作权的侵害。同时，各被告不当攫取权利人的竞争优势，使相关公众对《某树唤歌》游戏与《剑某》游戏产生混淆和误认，构成不正当竞争。莉某丝公司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各被告停止侵权行为，刊登声明、消除影响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3000余万元。

【裁判结果】

成熟、完整、经过市场验证的整套游戏玩法机制，可以形成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竞争利益；同业竞争者完全复刻他人游戏机制，规避高额研发成本，以换皮方式抢夺用户，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商业道德，可以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予以规制。一审法院认为，权利游戏构成著作权法保护的视听作品。权利游戏对玩法规则的描述足够具体，具有独创性，可以受到我国著作权法保护。被诉游戏整体与权利游戏构成实质性相似，各被告侵害了权利游戏著作权人享有的著作权。一审判决：各被告立即停止对《剑某》游戏的侵权行为并刊登声明、消除影响，各被告共同赔偿莉某丝公司经济损失500万元及合理开支18万余元。一审判决后，双方均不服，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认为，权利游戏系卡牌游戏，缺乏视听作品所需的“连续动态画面”，无法作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视听作品保护。被诉游戏与权利游戏画面不同，被诉游戏仅抄袭游戏规则、游戏玩法。权利游戏知名度高，其独特的游戏规则和玩法已具备较高的商业价值，具有可保护的竞争利益。被诉“换皮”游戏开发者主观上具有利用他人研发成果、规避自身研发成本的故意，客观上可直接分流权利游戏的用户群体，抢占市场份额，损害莉某丝公司合法的竞争利益，有违诚信原则，构成不正当竞争。二审判决：各被告立即停止对《剑某》游戏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并连带赔偿莉某丝公司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合理开支18万余元。

【典型意义】

卡牌游戏能否作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视听作品保护，以及抄袭游戏规则和玩法的“换皮”游戏行为应当通过著作权法还是反不正当竞争法进行保护，长期以来存在分歧。本案判决明确了卡牌“换皮”游戏的侵权认定规则，并加大赔偿力度，警示游戏行业应当尊重知识产权，遵守诚实信用的商业道德，对于构建游戏行业良好的知识产权环境具有较强的示范性作用。

【典型案例】海南自由贸易港知识产权法院2024年度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典型案例之三

• 一审：海南自由贸易港知识产权法院（2021）琼73民初30号

• 二审：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3）琼民终657号

• 判赔总额：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500万元

【基本案情】

杭州某公司享有《三某杀名将传》手游的计算机软件著作权。海南某公司享有《霸某雄心》游戏的计算机软件著作权，并授权广州某公司运营该游戏。上述两款游戏均系以三国为背景的卡牌类网络游戏，《三某杀名将传》游戏具有一定知名度，《霸某雄心》游戏也具有一定的市场受欢迎程度。杭州某公司认为其游戏《三某杀名将传》上市在先，《霸某雄心》游戏在游戏人物形象、具体游戏参数、游戏界面等方面均与其游戏存在实质相似，构成对《三某杀名将传》游戏的著作权侵权；《三某杀名将传》整体构成著作权法中的视听作品，海南某公司、广州某公司侵犯其作品的改编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同时主张两公司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遂起诉，请求判令海南某公司、广州某公司连带赔偿其经济损失3000万元。

【裁判结果】

海南自由贸易港知识产权法院经审理认为，涉案游戏通过游戏任务与玩家形成互动，带入一定的三国故事情节，给玩家带来了娱乐、休闲等体验，并选取了超过98个三国人物，赋予了具体形象、技能、天赋、兵器、锦囊等，体现出个性化的创作、编排和设计，可以在手机上下载安装游戏客户端软件后在线运行，该游戏类型符合作品的构成要件，可认定其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范畴。著作权侵权比对应当严格把握“思想表达二分法”的原则，数值的设定类似于对游戏的玩法、规则、功能的说明，任何人在创作游戏的过程中均无法避免，系游戏规则的一种普遍体现，不应当被垄断，故不可作为著作权侵权比对的内容。游戏的设计要素属于竞争资源，具有竞争利益。原、被告同属国内网络游戏市场的经营者，游戏中的武将技能、武将天赋、神兵、锦囊属性、战马属性、神器属性、技能玉石属性等参数相似会削弱原告游戏与游戏玩家的粘连性，有损于原告的智力劳动成果，导致原告的相关市场受损。故在未给予著作权保护的前提下，可采取梯度保护，认定海南某公司等构成不正当竞争，判决海南某公司、广州某公司赔偿杭州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500万元。一审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提出上诉。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维持原判。

【典型意义】

本案是海南自由贸易港知识产权法院审理的首例网络游戏案件。该案判决对明晰审判实践中存在较大争议的卡牌类游戏是否受著作权保护，以及对游戏参数如何进行保护的问题具有示范意义。一是厘清了著作权保护的界限，包含游戏规则、游戏界面设计、玩法选择在内的游戏元素在未具体到足以使玩家在游戏过程中产生其区分于市场上其他同类卡牌游戏的清晰感知时，仍属于思想范畴而不是表达，不应当被垄断；二是明确了著作权保护与反不正当竞争保护的衔接问题，对于无法适用著作权法等知识产权专门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章有关规定予以规制的行为，可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予以梯度性保护，较好地完善了游戏著作权人获得保护的路径。